2011年2月4日 星期五

湯姆, 你好走


我們到達葬禮所時,  接待廳裡已經有六,七十個喬的朋友先我們而到, 大家低聲細語的談論著心裡不能壓抑的驚訝與同情.  從人群裡我們找到喬. 她的臉上隱約著了點淡妝, 身穿素色淡雅的裙子, 一如往常穩定和祥的表情並沒讓人感到特別憔悴或淒涼. 我們上前向她打了個招呼, 慰問了她的母親, 願她節哀. 也同她女兒聊了一下, 希望她能堅強.


喬是我來荷蘭以後的第一個朋友. 她的父親原籍印尼, 母親是荷蘭人. 從小在蘇里南長大. 會說英,荷,法,德跟西語. 也精通英, 荷跟西語的速記.曾在荷蘭駐美大使館裡工作兩年. 回荷蘭那年認識了湯姆, 隨後就跟湯姆結婚了. 她溫雅大方,體貼善良. 只比我大三歲, 看起來却成熟得多.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 不知為什麼常會讓我想起大學篇裡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

湯姆是家裡的么子. 出生的時候, 父親已經五十幾歲了. 談起他的童年, 他常有很多的無奈.  小的時候本來很頑皮好動, 但父親因為年紀大了, 沒力氣也沒興趣跟他玩, 反而常斥責他, 叫他安靜下來. 按他自己的說法, 他的父親從不讓他有"小孩子"的樣子. 家裡有個鋼琴, 他無師自通, 沒事喜歡坐下來彈爵士樂自娛. 本來還希望藉此討他父親的喜歡, 沒想到他嚴肅,不苟言笑的父親聽了不但不讚賞鼓勵, 反而很不以為然. 限制他以後只准彈古典樂. 從此他就失去彈鋼琴的興趣了. 他常說他不覺得他有父親, 他的父親對他來說其實是個年邁的祖父. 太多太多的遺憾, 使他在成年以後還一直夢想能有個跟他一起在地上打滾, 一起踢足球的父親.

他的兩個哥哥比他大快二十歲了. 他還小的時候, 哥哥就已經成家立業, 跟他並不親. 也許是為了逃避家裡這種讓人窒息的環境, 高中畢業後,他就上了遠洋船出海了. 海員的生活畢竟不是發自心裡的選擇, 想到兩個哥哥都是大學教授, 去唸個碩士,博士的應該也不成問題. 就又恢復了學生身分, 到農業大學唸農業經濟.他雖然跟著其他的"孩子"一起打鬧起鬨, 但他那略帶含蓄的笑容, 總讓人覺得有所保留, 掩不住他的老成.我剛來的那年, 他跟喬開車帶我們遊訪荷蘭的海埔新生地, 很熱心的向我介紹荷蘭. 使我從此對荷蘭的人文地理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也許是喬的東方血統, 我們很快的就成了好朋友.

後來因為工作的關係, 朋友們各忙各的,就只能偶爾聚聚. 聽說湯姆在一家國際性的農化廠找到了工作, 我們都為他高興. 可是不久再看到他時, 他正在跟公司談解約的問題. 原因是公司不顧對環境汙染, 社會責任,純為利潤推銷農藥的政策讓他感到非常的不安, 心裡非常掙扎. 他開始向公司反應他的想法, 老闆認為他不適合這份工作要跟他談解約條件. 他認為這份高薪的工作並不能為他帶來快樂. 童年對鋼琴的迷戀又一次的浮起. 他毅然決然的放棄了這份工作, 賣了車, 租了一間工作房, 開始學習古琴翻新的技藝.  六個月後, 我們家的鋼琴被解體了. 再送回來時, 已經煥然一新. 聽說這種傳統的手工藝全荷蘭只有他跟一位老人還能作. 可惜一般人寧願買新鋼琴. 能接到的舊琴翻新的工作有限.

他們的小兒子非常聰明,活潑. 他那時七歲, 有一天他們到我家來吃飯. 餐桌上他一直想引起大人的注意. 起了個引子, 就不停的講述希臘跟羅馬的歷史故事. 他不凡的博學廣聞讓我感到非常驚喜, 正想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 湯姆瞪了他一眼, 要他安靜下來. 湯姆不是個老人, 但生活的壓力讓他提早選擇了祖父的角色.

喬雖然也打工補助家用, 可是家有兩個成長中的孩子, 總覺得張羅不開. 他開始找客戶作鋼琴調音的工作. 漸漸的湯姆 得了憂鬱症. 有一天, 在他騎摩托車去替客戶調音的路上出了車禍, 好在傷勢不是很重, 幾個星期後就漸漸復原了. 為了減低生活支出, 他們決定搬到荷蘭東部, 從此我們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

因生活環境的不同, 每次去看他們的時候, 既覺得親, 同時卻又有點距離感. 他們從環保, 愛護大自然的理想到探索心靈深處跟人生意義. 從輕食淡飲到吃素, 最後只吃生的, 未經煮熟的蔬菜,硬果類的食物. 孩子們因求學在外, 早已不住家裡了. 偶爾回家, 他們還是會另外做點一般的飯菜讓孩子吃. 周末的晚間他們也會到大都市跟朋友一起尋樂. 在我們的印象裡, 這兩個孩子跟一般的年輕人沒啥兩樣.

那天突然收到他們兒子的訃聞. 我們愣住了. 萬萬沒想到, 不到二十歲的他竟選擇在學生宿舍裡上吊, 結束了青春的歲月. 我們去看喬跟湯姆. 他們看起來很平靜, 似乎接受了這命運的安排. 搬出兒子以前的相片, 慢慢的翻著, 好像孩子還在身邊.

之後, 我顧著忙自己的事情,沒多跟他們聯絡. 只知道次年喬的父親不幸在印尼度假期間死於心臟病. 喬曾趕往巴里島為他辦後事. 喬將母親接了過去, 讓她住在附近, 彼此有個照顧. 湯姆也偶爾到岳母家走走, 幫她整理花園. 日子又平靜了下來.

那天, 我們去看一個三十多年前的老朋友. 津津有味的談起往事. 湯姆自然成了主要的話題. 這些年來他的變化最大. 我們都覺得湯姆的一生走來不易. 喬伴著他不斷的在尋找人生的意義.一路坎坷走來, 却總讓人覺得他們跟現實脫了節, 想幫也幫不上忙. 不過我們也興奮的談起以前學生時代留下來的美好記憶. 想起連他一共五個朋友如何的擠在他那輛迷你車裡, 直開法國南部去露營的經驗. 途中發生的很多有趣的故事都如數家珍的重新回味了一遍. 傍晚, 回到家裡, 愕然發現一封湯姆的訃聞. 我們真的呆住了.

在葬禮上, 喬感恩的說她跟湯姆在一起的日子裡, 自己是如何的跟湯姆一起成長. 提到剛開始的時候, 她如何嘗試著鼓勵湯姆, 伴著他做他想做的事情, 希望能潛移默化, 讓他變得樂觀一點. 多年來,他們一起去看心理諮詢, 一起參加心理建設的活動. 兒子懸樑自縊後, 他們之間的感情更加的堅強, 更相依為命. 漸漸的, 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的了解湯姆, 隨著湯姆一起思考, 一起感受, 他們已經是不可分的一體了. 喬的父親去世後, 增加了他們跟喬母親的互動. 那天,他們跟喬的母親一起興致勃勃的到花園中心去買了一棵桂樹. 說好次日湯姆要幫她種在花園裡. 第二天喬照常上街採購, 準備待會兒一起到她母親家去種樹. 沒想回到家時, 大門一開, 看到的竟是懸吊在客廳正中央的湯姆.

葬禮即將結束的時候,喬致辭說:" 湯姆, 我好懷念我們那段水乳交融的日子, 好遺憾你放棄了陪我一起走完人生的這條路. 湯姆, 你好走!"

我終於忍不住了, 悄悄的掏出口袋裡的手帕.








寬寬 於 2011-02-24 14:54:59 回應

每個人都是月亮,
總一個陰暗面,
從來不讓人看見。
湯姆喬裝的很好,
讓人覺察不到他心中的苦,
亦或是他對人生已不抱任何希望,
走不過自己心中那一關。
為此感慨萬千!

中年惡女 於 2011-02-16 14:50:53 回應
如果覺得人生已無目標與意義,那活著真的沒什麼意思。
我有陣子老在這種想法下徘徊,這樣的念頭一起,會有警覺性,趕緊找些事來做。因為不想活雖然是個人的自由,但還要考慮周遭的親人感受,考慮一多起來,很多事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Sop 於 2011-02-17 16:32:51 回覆
就像你說的, 我有的時候也會想, 人是不是都應該替自己找個人生目標活起來才會有精神, 有意義. "過日子"跟"被日子過"就差在那主動跟被動, 積極跟消極之間. 如果每天睜開眼時, 都有起來完成某種目標的驅使力, 大概就比較不容易恐慌. 其實, 活著的目標可以很簡單的像是收集自己喜歡的東西, 打掃房間, 遛狗, 每日健行5公里, 去看望孤獨的老人, 去學一種語言, 他國文化, 甚至日行一善, 或簡單的找個偶遇的人說句讚美的話...都會讓人覺得還有活下去的意義. 不過, 想歸想, 因為自己沒有這種經驗, 對有困難的朋友, 我還是不太敢亂提建議, 怕讓人起反感, 反而更加的憂鬱. 你說呢?

Lily 於 2011-02-16 04:48:23 回應
看起來不止虎媽可怕, 湯姆的父親和後來的他不也是另一種虎媽?
我內在的女皮耶也是在我的虎媽淫威之下夭折的..

Sop 於 2011-02-17 16:10:36 回覆
湯姆跟他父親對孩子的態度其出發點跟虎媽不盡相同, 可惜對孩子卻都"保障"了最大的壓抑. 我猜你天性一定不大聽話, 所以才會在你虎媽"都是為了你好"的態度下, 受到傷害(Sorry!) . 我母親算是很民主, 很理性. 可是我天生倔強, 自以為是,不聽話.(這些評語一直到我過了半百還會聽到) 從小對儒家環境很敏感, 很感冒. (16歲時就想改革台灣教育) 所以後來就用放牛吃草的方法養了一對"皮耶"孩子.

Shillo 於 2011-02-15 20:40:39 回應
我有一個朋友從憂鬱症裡走出來後,跟我說,當有 憂鬱症的時候,每一秒鐘,每一景物頭腦裡所能想的就是怎樣利用周遭的環境讓自己死。看到樓梯想跳,看到刀想自殺,看到水想溺死,自己完全控制不了這樣的思 想,好像身體裡面有另一個人在發號當家似的。所以在某一秒鐘,肢體配合的瞬間,就真的自殺死了。有這樣病症的人,是自己也很難跳出這樣的困境裡,別人能幫 的忙,更是沒有,吃抗憂鬱症的藥,藥效在時還好,一停下來,更是加速嚴重的病症。最後我朋友是接受耶穌基督,投靠神和求神禱告後才好的。當人不能的時候, 我們還是有那位真神可以倚靠的。

Sop 於 2011-02-17 15:48:31 回覆
我自己沒有宗教信仰, 可是不反對別人信教. "上帝"這個讓人覺得可以依託的想法, 對很多人似乎還真的有奇蹟似的療傷能力. 為你的朋友高興.

kelly 於 2011-02-10 23:54:26 回應
讓人很感傷!

Sop 於 2011-02-11 22:28:04 回覆
的確很讓人感傷.

瑪妮 於 2011-02-09 19:04:25 回應
憂鬱症是最輕的心理疾病但也最危險, 因為它容易導致自殺
通常得憂鬱症的女性人數是男性的兩倍, 有年幼子女的婦女, 低收入無家可歸的母親, .生活宭困的人..也是一般婦女得病率的兩倍, 因為他們會因自己的境氣餒沮喪, 但憂鬱症更可能是由於許多方面的失調引起, 據說也與基因有關
有憂鬱傾向的父母, 子女也易受影響, 我曾經也憂鬱很長的時間, 沒有吃藥也沒看醫生, , 生了一場大病後, 突然想法改變了, 家人間的互動改變了, 那時我也讀經,心理平靜下來, 這時間拖的很長, 我覺得虧欠孩子, 為此常常感到內疚, 這種時候難免對他疼寵, 想彌補從前的不足

Sop 於 2011-02-11 22:26:00 回覆
現在認識你的人, 可能怎麼也難相信你曾有過憂鬱症. 原來憂鬱症也可以被甩掉.  動力可能還是要出自患者本身. 作為第三者, 常有不知從何幫起的感覺.

Nobody 於 2011-02-05 14:37:39 回應
很同意瑪妮的看法,這裡的冬天陰暗漫長,陽光不足的環境裡,
太多有憂鬱症的人疏於或甚至排斥尋求治療,釀成的悲劇層出不窮。

我們的感知個性和心情其實很大的受到身體裡化學作用的影響,
很多精神官能症其實就是化學反應失調,chemical disorder.
這當然跟環境和遺傳都脫不了關係,精神正常的人不能明白患者的精神狀況,
即使平常看起來還算正常,但是一發作起來,就像湯姆和他兒子一樣,無法挽回了。

如果有這種傾向,最好是尋求專業協助,去看心理和精神科的醫生,
如果感冒發燒肯吃退燒藥,有憂鬱傾向時何不來上一顆百憂解呢。

惟其是多年走來的好友,特別不捨,抽空去看看陪陪喬吧。

Sop 於 2011-02-09 06:16:03 回覆
就像你說的: 精神正常的人不能明白患者的精神狀況,即使平常看起來還算正常,但是一發作起來,就像湯姆和他兒子一樣,無法挽回了。真的, 一切猜測都是多餘的. 在那一刻, 他們大概也沒能力去想別人了. 漫長陰暗的冬天裡, 自殺的比率的確比較高些. 有的時候這種想自我解脫的想法, 還真像是一種病, 不可救藥的病.
太陽王路易十四 於 2011-02-05 13:13:16 回應
這個故事實在讓我無言
這個世界越來越烏煙瘴氣
好人往往捫著良心卻活得很窩囊
壞蛋反而越黑心活得越意氣風發

不過我還是羡慕歐洲人文思想進步的氣氛
這個社會才會茁壯成長、越美好
湯姆走了,走得云淡風輕、留下美好回憶
也沒什麽不好
就算變成鬼,肯定也是個好鬼

反觀一些擺不脫塵囂的庸俗者
不甘不願地死去
還留了一屁股的新仇舊恨
搞得親戚朋友們噩夢連連

該走的時候就走吧!
記憶該忘卻的就忘卻
不要放在冰箱裏
每天打開看一遍
發黴、發酸,看了聞了都難過

Sop 於 2011-02-09 06:07:35 回覆
雖是這麼說, 聽喬談起他, 卻是很大的遺憾. 他們兩個感情好得不得了, 是夫妻,也像兄妹, 是對很好的搭檔. 他的走, 留下的是那淡淡的淒美. 太多的回憶...
瑪妮 於 2011-02-05 01:48:33 回應
這種故事令人傷感又無能無力, 我讀到他們後來完全吃生食, 我開始揣想, 這和憂鬱症是否有些關聯?
人生固然不都盡如人意, 至少他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或者長期的情緒低潮讓他受夠了, 他還有妻子需要他陪伴, 如果是我, 我大概會選擇陪我的另一半苟活, 反正死了也是什麼都沒有了, 還有一妻一子, 珍惜這留下來作伴的家人... 但我畢竟不是他, 無法真正體會他的荒涼的心境。
 也許他自覺無望, 認為喬不必再為他受累, 他先走一步, 喬才能夠開始不受他的情緒羈絆而得以找尋自己下半生的意義, 憂鬱者的心思是我們無法忖度的。
記得多曬曬太陽, 這對憂鬱症有療效。

Sop 於 2011-02-09 06:02:58 回覆
不知道是不是有憂鬱症的人都有自殺的傾向, 但比率應該不管怎樣都比較高. 我們去看他的時候, 雖然他不是那種喧嘩, 講話誇張的人, 但還看不出來他有自殺的傾向.據喬的說法, 他們倒是常談起自殺之事. 喬陪著他一起接受心理治療的活動. 沒想到課還沒上完, 他就走了.

台媽 於 2011-02-05 00:43:12 回應
以台媽有限的腦力,覺得湯姆對於小兒子結束生命一事,有自責的成分,或是無法跨過的關卡!憂鬱症者容易放大挫敗及傷痛!

Sop 於 2011-02-09 05:54:10 回覆
他兒子自我了結生命對他的選擇應該不會沒有影響. 雖然每個人生下來都不一樣. 精神, 生理上的完美或有缺陷都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 可是很多精神病症讓我迷惑, 總覺得比起生理上的缺陷還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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